乌镇杂感

超群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作者：李醍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晚。雨点落在窗外一株无名树的叶子上，落在支起的木质合窗上，落在河道低矮的水面上，落在远处的高高在上的青石桥板上，好似密集又喧哗的杂音，细听却是一曲嘈切又婉转的乐章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清晨的乌镇还在沉睡中，而我却醒了。我在阴沉的房间里默默等待着这座千年小镇的苏醒。我等待着货郎小哥的卖粽子的吆喝声，等待着叶师傅在餐馆做早点的抽屉交叠声，等待着张婶和李嫂清晨的寒暄声，等待着隔壁老王两口子起晚了的埋怨声。。。可惜，这只是我美好的想象罢了。除了不停歇的雨声外，什么也没有～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再等一会儿，熙熙攘攘的游客会涌进来。只有摩肩接踵的摩擦声，照相机的咔咔声，好奇的，玩乐的喧哗声。这座千年小镇从前的灵魂已经被时光带走了，肉体却被留存着，化了妆，被后人景仰着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昨天在镇上随意乱逛。误打误撞进了一个药铺。曾经的药铺。据说已经有百年了。进门正对着尽头的一个长案，后面是对仗工整的字画和牌匾，前面放着两把黑色的木质雕花椅，作为主屋正中的摆设总觉得有些怪怪的。哦，少了桌子。两旁最远是比人还高的小隔子药柜，前面一排矮一点的挡桌，很明显是称药抓药的地方。上面还有一层隔间，据说是放中药的仓库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这一进的后面搁着一个极小的天井，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，中间被一圈柜子围了起来，感觉是制药加工的地方，屋顶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牌匾，写满了济世医人的箴言。有些牌匾看着很老旧了,褪色很严重，有些却很新。不管怎样，这牌匾感觉还是太多了。况且也没有柱子，空荡荡的垂在半空，或是斜倚在柜子上，难道以前那些制药工人不会被撞到头吗？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出来的时候我问门口的工作人员，这家药铺从前的主人呢？她说已经搬到景区外面住了。我问还在卖药吗？她说没有了。我又问这座房子还属于他们吗？她说属于政府和开发公司了。我问这里以前有人坐堂吗？她说有啊，指着那两把椅子的地方,说，就是那儿。我看着那个少了桌子的地方，脑补着这里曾经看病的大夫，抓药的学徒，看病的病人在这小小空间里川流不息的繁华景象，心底一声叹息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想起今年1月的时候，在南塞浦路斯的山区住过一家家庭酒店，当时是淡季，整个酒店里只有老板夫妻两人。这是对中年夫妻，大约4，50岁的年纪。女主人是白人，能说又大方，跑前跑后的招呼客人。男主人则腼腆得多，是棕种的土耳其裔，负责做饭和打扫，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老板娘请的工人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临走的时候我问老板娘，北塞离这里远吗？她说不远，1个小时多就到了。我很惊讶，说不可能啊，从这里光去首都尼科西亚就要3，4个小时啊。她说不走高速路，沿小路翻过山，沿着海岸线很快就进入北塞境内了。相信我，我老公就是北塞人。我说，真的吗？那你们还经常回北塞吗？她说，不，我们已经快20年没回去过了，我老公不想回去那个伤心地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很奇怪，为什么说是伤心地呢？老板娘说，塞浦路斯这个岛从以前起就由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共同居住，本来也不分彼此。几十年前，土耳其打过来时,她老公一家便逃难到了岛的南部。后来塞浦路斯分裂成由希腊人为主的南塞，隶属欧盟，以及以土耳其人为主的北塞，隶属亚洲土耳其共和国。原来岛上的土耳其裔大多都像他老公一样逃到了南部，而现在北塞居住的土耳其裔多为后来从土耳其搬过来的。他老公逃难后，原来的房子被土耳其政权收走后再次拍卖给了别的土耳其人，而他老公在他父母死后回到了自己小时候成长的地方，请求现在的主人让自己进去缅怀一下自己的父母和少年时光，却被无情的拒绝了，那一刻他才深刻的明白，这一片国土已经被他人占去，再也不属于自己了。所以便再不愿踏足曾经的故土。既然回不去，那便不再惦记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老板娘给我们讲述的过程中，她的老公一直默默地站在前台后面，神色哀伤，偶尔望向我们，眼里一片凄凉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不知道这个药铺的主人是否曾在这里长大，是否曾在这里每日学习家传技艺，是否曾在这里从父亲手中接下传承的家业，而现在若他故地重游，发现自己从前玩耍成长的后屋已经被封而不得入，而前面的铺面里只留下了失了精髓的药柜，以及那些孤零零传递着家族精神的家训和匾额，是否也会怅然神伤？而这主人的后人，以后会不会还知道先人济世救人的德行，是否又还能，将此传承下去？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看着这间物是人非的药铺，仿佛有些明白我们这一代人的迷茫是怎么来的，而我们的文化断层又如何形成的。我们都是没有根的人啊！不知祖先为何人，作何营生，有何事迹，给我们留下了什么，对我们期许着什么。我们不会用着父亲小时候用过的笔墨，不会坐过母亲小时候坐过的秋千，不知血液里流传下来的是怎样的精神，骨子里遗传到的是怎样的气节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没有这血脉的指引，我们只有一切自己摸索。所以我们紧跟潮流，我们摇摆不定，我们的信仰是时代洪流教化出的信仰，我们的精神是耳濡目染后的有样学样。只因身如浮萍，往前不知根在哪里，往后不知去向何方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想起塞浦路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板，那腼腆和顺从是否只因人在异乡身是客？纵使已在这里娶妻生子，过了大半辈子，却仍会在提起故土的时候泛起令人动容的哀伤。他因战争而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，而这药铺的主人呢？这小镇上的其他人呢？是被迫，还是自愿？不管如何，有些看不见的，在这里传承了千百年的东西，断了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这座千年小镇就如这间药铺一样失去了它的主人，只留我们这些过客如游魂般在此虚妄的穿梭。我们轻飘飘的来，又轻飘飘的离开，我们走过这里的青石桥，却看不见这石桥上上演过的爱恨情仇；我们拍着这里碧油油的河水，却尝不出这河水里流淌着的生活滋味；我们参观着这里的名人故居，却没学到任何这故居曾教导这名人的道理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所以我们不管如何旅行，都难得到什么灵魂的洗礼。所以我们走的越多，最后却觉得，哪儿都一样。我们去的地方，早已没了灵魂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跟这里无数的游人一样，走走停停，不断拍照，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在说：不过如此嘛，没什么好玩的，人又多。我心里默默地应着：是啊，没什么好玩的。这里本来，只是用来生活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我愿在这样一个如画的小镇里，好好生活。

[size=14.666666666666666px]可惜，这只是我美好的想象罢了。